
那是小学三年级上学期,九月的阳光还很烫。刘丽坐在我斜前方,扎着两根总是松散的麻花辫。那天数学课,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口算题,我瞥见她卷起袖子时露出的手臂——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手腕蜿蜒到手肘,像一条蜈蚣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猛地拉下袖子,狠狠瞪我一眼。
那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。
实验小学在县城东头,大部分孩子父母都是教师、医生,或者机关单位的。刘丽不一样。她住在学校后面的老街,那片快要拆迁的平房区。她妈妈在菜市场卖豆腐,爸爸听说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
开学第二周,班里重新排座位。班主任把刘丽调到我旁边。
“陈明,你是班长,多帮助新同学。”
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豆腥味,混合着廉价洗衣粉的香味。她的文具盒是铁皮的,边角锈迹斑斑,里面只有两支秃铅笔和半块橡皮。
“我才不需要帮助。”她小声说,把文具盒挪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。
第一次月考后,班里的“小团体”开始明显分化。以李婷婷为中心的几个女生,父母都是县里的干部,她们穿着漂亮的裙子,讨论周末去市里学钢琴。刘丽总是独来独往,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画画。
她画得真好。作业本背面,她用铅笔画老街的瓦房、菜市场的人群、她妈妈推着豆腐车的样子。有一次我偷看到她在画教室的窗户,光从玻璃透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影子。
“你会画画怎么不去美术小组?”我问。
她迅速把本子合上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真正让我们关系改变的是一场雨。
十月底的秋雨来得突然。放学铃响时,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抹布。我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。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,最后只剩下我和刘丽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我问她。
“我妈今天去市里送豆腐,晚点才回来。”她蹲在台阶上,用手指在积水里画圈。
雨越下越大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门卫大爷开始锁侧门。
“走吧。”刘丽突然站起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塑料布——那种菜市场盖豆腐用的透明塑料布。
我们挤在塑料布下,跑进雨里。塑料布太小,我的左肩很快湿透了。跑到老街口时,刘丽的麻花辫全散了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
“去我家躲躲雨吧。”她说。
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。一间半的平房,外间是豆腐作坊,里间是睡觉的地方。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豆香,墙上贴着好些奖状——“三好学生”“书法比赛一等奖”,名字都是刘丽。
她妈妈还没回来。刘丽从热水瓶里倒出两碗热水,又从一个铁罐里拿出两块核桃酥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可能不太好吃。”
核桃酥有点硬,但很香。我们坐在门槛上,看雨顺着屋檐滴成线。
“你手上的疤怎么弄的?”我终于问出来。
刘丽沉默了很久:“去年冬天,帮我妈磨豆浆,机器卡住了,我用手去掏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从那以后,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。说是某种意义,因为在学校我们还是不太说话——她是“卖豆腐家的孩子”,我是“班干部”,我们之间有条看不见的线。但在放学后,在老街,那条线就不见了。
她教我怎么做豆腐脑:黄豆要泡多久,石膏要点多少。我带她去县图书馆,那里有画册,她第一次看到梵高的《星月夜》,盯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“原来天可以这样蓝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四年级的春天,市里举办小学生绘画比赛。刘丽想报名,需要五块钱报名费。
“我妈说太贵了。”她低着头,用脚尖蹭地上的石子。
那天晚上,我从自己的储蓄罐里拿了五块钱——那是过年攒的压岁钱。第二天早上,我偷偷塞进她的文具盒。
上课时,我看到她打开文具盒后愣住了,然后转头看我。我假装在认真听课,心跳得厉害。
下午放学,她在老街口等我,手里攥着那五块钱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
“算我借你的。等你得了奖,奖金分我一半。”
她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刘丽画的是老街的黎明。深蓝色的天空刚刚透出鱼肚白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她妈妈的豆腐车吱呀吱呀地推过,车头挂着的煤油灯在画面上留下一道温暖的光痕。
画交上去后,我们天天盼着结果。有时放学一起走,她会突然问:“你说,市里的老师会喜欢老街吗?”
“肯定喜欢。”我说,“他们没见过这么真的老街。”
然而结果出来时,获奖的是李婷婷。她画的是“家乡新貌”——新建的县政府大楼和广场。老师说,这幅画“立意高远,充满时代气息”。
宣布结果那天下午,刘丽没有哭。她只是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我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放学前,我把一张纸条推到她桌上:“你的老街比大楼好看一百倍。”
她看了一眼,把纸条小心折好,放进口袋。
日子继续过。我们还是会在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,在老街口吃她做的核桃酥。五年级时,刘丽的爸爸从南方回来了,带回一台二手电视机。我第一次去她家看电视,她爸爸是个沉默的男人,但那天特意给我们炸了花生米。
六年级上学期,老街真的要拆迁了。公告贴出来的那天,刘丽带我去看那些老房子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墙上的一个刻痕,“是我六岁时量的身高。”
“这里,”她摸着门框上一道深深的划痕,“是我学自行车时撞的。”
“这棵槐树,”她抬头看着老街尽头那棵老树,“我妈妈说,她小时候就在这儿玩了。”
拆迁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刘丽在老槐树下等我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画本。
“送给你。”她说。
画本里全是老街:清晨的豆腐车,午后打盹的猫,傍晚飘起的炊烟,还有那棵开满白花的槐树。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小孩挤在一块塑料布下奔跑的背影,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谢谢你陪我躲过那场雨。”
小学毕业那天,我们拍了毕业照。刘丽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,笑得有点拘谨。照片发下来后,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2003年夏,六年级二班毕业留念。”
然后我找到刘丽:“你也写一句吧。”
她想了想,在照片角落的空白处,用她工整的字写下:
“老街的槐花,每年都会开。”
后来,我们去了不同的中学。起初还通信,她在信里说新家住在楼房里,听不见清晨的鸟叫;我说新同学很多,但找不到一起吃核桃酥的人。再后来,信渐渐少了。
去年春节回县城,我特意去看了那片地方。老街变成了一个叫“新城国际”的商业广场,玻璃幕墙亮得晃眼。我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,想起那块小小的塑料布,想起核桃酥的香味,想起一个女孩说过:“原来天可以这样蓝。”
离开时,我在广场角落发现了一棵移植过来的槐树——可能是当年老街那棵老树的子树。时值寒冬,树枝光秃秃的。但我站在树下,仿佛又闻到了槐花的清香。
友谊有时候就是这样:它真实地存在过,像老街的青石板,被时光和变迁覆盖,但当你静静倾听,还能听见当年奔跑的足音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,和那些终究失去的,都成了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——就像刘丽手臂上那道疤,不完美,但真实。
